凡煙小說

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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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艾琳又被勸退了,這第十三次了。

班主任王兵辦公室外面,好事的圍的裏三層外三層,都巴不得耳朵鉆進墻去,聽聽這大事兒。

屋裏就倆人,坐著悲憤不已的是王兵,站著死不悔改的是張艾琳。

張艾琳個頭在女生堆裏不算矮,一米七幾個的個子,黑色的頭發隨意紮成高馬尾,長著一張白凈的臉,鼻梁高,眉毛彎得好看,顯得有幾分英氣。

可她偏偏臉上常年掛著一張死人臉,每一寸肌膚裏都寫滿了“愛誰誰”“別煩我”。

“你還真是位巾幗女英雄。你在學校出名也就算了,我讓你牽連得學校校長都認識我。”

語罷,王兵舉起他那老年保溫杯,咽了口菊花茶,壓壓心裏的火。

張艾琳也不說話,一臉平靜,低了低頭。

這頭低的,讓王兵以為這石頭終於開了竅,有點羞愧的意思了。

沒想到,張艾琳又擡了擡腳尖,在地上蹭蹭。

腳底沾了點泥,站著黏糊糊的,有點難受。

王兵長嘆一聲,說:“你家又不愁你吃,不愁你穿,大部分人都沒你這條件。你不想學,你自己玩就是了。你閑的沒事,去騷擾人家女同學幹什麽?”

王兵對她的要求,也就一條:你安安靜靜的,自己玩自己的。

許久,張艾琳才緩緩吐出三個字:“我沒摸。”

王兵哼了一聲,說:“你別跟我說那些。你要是不去惹人家,人家不能這麽說你。”

突然,門被扣響,辦公室外面的喧鬧聲也靜下來了。

王兵和張艾琳都轉過頭往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。

那門被緩緩推開,進來一個人。

他叫孟文君,從小和張艾琳一起長大的朋友。

孟文君比張艾琳高半個頭,見人就笑得特別陽光,尤其是那雙眼睛,特別幹凈,好像從沒有見過什麽陰霾。

別人眼裏,他長得好,學習好,人還更好,走到哪都受歡迎,沒人不喜歡他的。

大家都奇怪,這麽好一個人,為什麽非得和這爛泥一樣的張艾琳玩一塊去,還形影不離的。

孟文君笑著打了聲招呼:“王老師。”

王兵點點頭,像是寒暄,說道:“文君又來了?”

孟文君臉上的笑容不減,不說話,只點點頭。

王兵也習慣了,每次給張艾琳父親打電話,沒有一次是接通的,回回都是孟文君來應付,再不濟就派個人過來處理。這一年來,王兵不僅沒見過他人,連聲音都沒聽過。

“行,你帶回去吧。學校說,這次一個星期。”王兵擺了擺手。

勸退這兩個字,在別人身上是勸退,在張艾琳身上那就是回家休息。

無論多大的事,就一個電話,也就算是處理了。

因此,大家都在猜張艾琳到底是什麽皇族世家。

行為不端,為人古怪,又有這免死金牌,任誰看不討厭?全校除了孟文君,恐怕還真沒幾個喜歡張艾琳的。

孟文君又是道歉,又是道謝的,一套說辭打下來,王兵的氣也順了。

正當孟文君要拉著張艾琳走得時候,王兵不由自主輕聲喊了一聲:“張艾琳。”

本來就要走的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,四只眼睛盯著王兵的臉,搞得王兵也有些許尷尬。

“沒事吧?”王兵突然低下頭,裝作整理手頭的文件。

“什麽?”張艾琳問。

“和家裏。”王兵翻了一頁書,指頭比劃在上面,佯裝漫不經心。

“我早當他們死了。”張艾琳輕聲說道,語氣平靜的像是一灘死水。

仿佛在她嘴裏那不是一句回答,只是書頁上印刷的幾個字,她讀出來。

王兵聽得楞住了,手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,旋即又拿起筆來,在書頁上胡亂地畫了幾筆:“走吧,路上註意安全。”

直到兩人出門,王兵雙手取下眼鏡,拿桌上的布擦了擦,拿在手裏,覺得沈甸甸的。

這眼鏡是張艾琳給的。

班裏叛逆的小孩被批評了兩句,偷著把王兵眼鏡折了。

這事王兵知道了,在辦公室評判教育的時候讓路過的張艾琳聽著了。

沒過幾天,張艾琳楞是把人家胳膊打成重傷,王兵傳達學校裏勸退的通知的時候,張艾琳從兜裏掏出來個眼鏡盒,又摸出來幾片殘片,放在桌子上,什麽也沒說,就走了。

今天這事,張艾琳說沒幹,別人不信,他信。

“小傻子。”王兵嘆了口氣,又戴上眼鏡,低頭伏在桌案上。

一出校門,孟文君一邊手上轉著籃球,一邊故意取笑張艾琳,說道:“女兒出息了,會主動拱白菜了。”接著,憑著他那高了張艾琳半個頭的優勢,故意在張艾琳頭頂,拿指尖頂著。

這女兒張艾琳猛一擡手,啪得一拍,把孟文君手上那嘚嘚瑟瑟的球給拍路邊綠化帶裏了。

那綠化帶裏,正澆著水,水管開著,像噴泉似的,打出又密又緊的水花。

“你他媽的?”孟文君喊道。

張艾琳沖著孟文君彈彈舌,用下巴指了指那籃球的位置,故意挑釁道:“不撿?”

孟文君瞪著眼看她,伸出食指來,點了點她,無奈,接著又迎著風冒著雨跑進去,撐起胳膊妄想抵擋住那水花,可不過只是徒勞的動作。

任誰看了也不會相信,那不遠處濕漉漉地那人是孟文君。

平時遇到什麽事都不慌不忙的孟文君,此時就在這小小公園的水花裏手忙腳亂的,狼狽地張牙舞爪。

孟文君怕水。

張艾琳是知道的,知道的比誰都清楚。

可就是因為孟文君怕水,所以她偏要這樣做,偏要看他那狼狽的樣子。

好像孟文君越掙紮,張艾琳就能越開心。

她在這頭哈哈大笑,笑的前仰後翻,急急忙忙從包裏掏出手機,對著孟文君就是一頓亂拍。她沖孟文君喊道:“你這舞跳得不錯啊!”

沒一會兒,孟文君抱著球,好不容易從水幕裏沖出來。

對他來說,那種感覺,和死裏逃生差不多。

孟文君把頭發一撩,臉上的水一抹,沖著張艾琳就直挺挺地走過來。

張艾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並不在意孟文君渾身濕透,走到他身邊,把她剛才拍的照片一張一張翻給他看。

“你看看你這樣,你是旱鴨子中的大王。”

正翻著,一張聊天記錄截圖在張艾琳手指的翻動下,突然出現。

張艾琳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,冰冷冷地僵在臉上,眼裏的笑意戛然而止。

她連忙按了關機鍵,手機屏幕一下子變黑,模模糊糊地倒映著她和孟文君兩張臉。

她笑著,他皺著眉頭假裝生氣著,兩種不一樣的表情,卻流露出同樣一種尷尬。

那截圖,就算張艾琳關得快,孟文君還是看見了。

看見了又怎麽樣?他幫不了她。只能在他心裏留下一道沈沈的坎,一道他自己邁不過去的坎兒。

於是他假裝沒有看見,順著幾秒鐘前的氣氛,哄笑著與她鬧。

一直鬧到進了電梯,張艾琳一直笑著,這就夠了。

“別弄別弄,電梯危險。”張艾琳在孟文君面前伸了個巴掌,示意禁止。

上了電梯,張艾琳先幫孟文君按了個二十八,再去下面找十二,給自己按亮。

孟文君心裏有話,一直,一直不停地往上湧。

一路上,無數次湧在嘴邊,又被理智壓下去。

電梯從十一樓往上升,叮咚一聲,十二到了。

就在這一瞬,孟文君感覺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張了嘴:

“有些人過去了,就該當她是死了的。”

這句話響在電梯這不大的空間裏,顯得格外亮。

電梯門應著聲音打開。

張艾琳擡起右手,伸出兩根指頭自下而上在電梯的按鍵上一劃,從十三到二十八樓的每一樓的按鍵都亮了起來。像是對他施予的懲戒一樣。

“你今天晚幾分鐘回家。”

語罷,張艾琳走出電梯,走到掛著1201門牌的門口。

這是到了。她的家。

待她推開門,一陣濃烈的香水味撲面而來。

又換了種陌生的味道。

還有不熟悉的女人聲音,和那香水味道,一同纏繞在空氣裏,筆直地向張艾琳腦子裏沖。

門口鞋櫃旁隨意地撂著一雙湛藍色高跟鞋,正巧壓在她的鞋上。

張艾琳勾起腳一踢,把那鞋甩在桌子腿上,又慢慢滑落下來。

她本該是煩的。

可她好像骨子裏已經習慣了。

好像這動作是應該的。

好像在她回到家的時候,就應該有這麽一雙陌生人的鞋壓在她的鞋上。

好像她放學回家就應該擡腿有這麽一踢。

走到父親的門前的時候,那門就算關得再緊,也關不住裏面的歡聲笑語。

張艾琳只覺得吵鬧,於是她敲了敲門。

裏面突然靜止了幾秒,接著又響起來女人帶著驚恐的聲音:“怎麽還有人?!”

“滾!”男人的吼聲爆發出來。

張艾琳知道這是在喊她呢。

火氣突然一下子從身體裏鉆出來,她擡起手,握緊拳頭,用盡全身的力氣,砸向那扇木門,血從骨節處崩出來,在米白色的門上留下紅色的痕跡。

她回到房間,將門緊緊地反鎖,而後倚靠在門上,緩緩地滑落到地上。

漆黑的厚布簾將窗戶嚴嚴實實地包裹,竟沒有一絲光線透過來。

唯有些許不安的光線從門縫裏延伸過來,微微肯亮亮這間沈悶的屋子。

在這間屋子裏,所有的一切都被一筆勾銷成虛無。

痛感慢慢地從骨節爬上來,張艾琳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手上受了傷。她只覺得整條胳膊又酸又痛。

努力控制著力道,她顫顫地擡起手來,緩緩湊近門縫,借著微弱的光亮,她看見鮮血不停地向下流。

最疼的地方,血和肉模糊在一起,分不清是傷了有多重。

突然,手機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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